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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072章 老尼
    这一开窍,似乎前头就没什么东西阻拦了。

    秋纹拿各种食材尝试。甄氏提醒她不能浪费食材,都是银子买下的。甄氏实则记错了。秋纹采摘的都是素菜,不是市面上买的。不费银子。

    甄氏担心干儿子,近日有些恍惚,说话常常走神,也并非故意与秋纹为难。秋纹明白甄氏心里头的苦楚,依旧给她倒一碗松果茶,说道:“妈妈请从我月钱里扣。太太既交代了我,好歹我不能让太太失望。只要让大爷吃好了喝好了,我纵费些银钱也无碍。”

    “别拿大爷挡话儿。”

    “秋纹并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什么不敢的?我看你不声不响的,又有心机,胆儿也大。”

    甄氏喝完了松果茶,精气神儿好了一点:“我问你,你当真只想当个伺候人的丫头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大爷的话可就白说了。辜负了我干儿子的心意也就罢了,你也敢辜负了大爷不成?若你真的有骨气,我倒也敬佩你。只是这世上的女子,就算再聪明再机灵,无人不想嫁个好丈夫,得个好归宿的。大爷有心拉拔你,你当真无动于衷?”

    秋纹明白甄氏话里头的意思。

    那一日,大爷当着老太太的面儿,已然这样说过。过后大爷也问起,秋纹是婉拒了的。她既答应过夫人,就不能违拗了夫人的意思,该怎么就怎么。

    溪墨先也不解,见她摇头,心里也颇失落。

    “让你做一点轻省的活,有何不好?其实书房也不需怎样收拾。我只愿你每天什么都不做才好。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溪墨也吃惊。

    这话,已然超过一般主子对丫头的语气。诚然,溪墨心里,也并未将秋纹当成一个下人看待。他说“收房”,是出于对秋纹的保护。她当了屋里人,有了名分,别人就再不敢动她了。溪墨出身大家,素来也最痛恨大家里头的明争暗斗。自己家如此,亲戚也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现在想来,自己那样说,是轻辱了她。

    见秋纹坚持,溪墨只得作罢。想想方又道:“与饮食上,我不求奢华。你很用心,却也做得好吃。以后,还是简单一些,不要太费了体力又费了心力。”

    可秋纹惶恐,到底应了太太的。这要中途变卦,总不大好。

    “大爷,这也不费什么体力。若不将大爷您伺候好了,奴婢心里总是不安。夫人要回来,询问起,奴婢没法交代的。”

    秋纹苦着脸。

    溪墨倒是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撒谎。还有,不是嘱咐过你了吗?与我说话,不必自称奴婢。与我心里,你也不是我的丫头。从来,我也并不将你当丫头待。”

    秋纹有点儿慌。不是大爷的丫头,那是大爷的什么人?其实她隐约猜到答案,只是不敢想。大爷还想收了她?

    若他坚持,自己可会答应?

    若是不应,大爷可会懊恼,乃至于冷淡了她?

    这种种问题像蚂蚁一样挠着秋纹的心,让她的脸红得发烫。

    “究竟,撒谎也是不行的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。

    “我吩咐下去,太太又如何能知道?在这府里,就算是平常饮食,也是不差的了。与我看来,一个人在世上的福分都是有定数的,越过了,总是不好。就着平常菜蔬,我心里放安逸。”

    秋纹就叹息了。

    “可您是大家公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家公子也是寻常人,也同样要面对生病和死亡。”

    秋纹遂默然不语。

    “我倒希望,你能抽出一点时间,多学一点别的东西。比如打算盘,比如练练字儿……”秋纹既识字,那就该多认识几个。她做事有条不紊,如学会了算盘,心里自然就更清明。

    秋纹虽红着脸,但心里却又想笑。

    她还是低着声儿:“大爷,奴婢记得,之前您还让奴婢与烹饪上多花一点心思的。说什么天下无不散的筵席,以后我出府了,多一样手艺,也是多一条路子……”

    溪墨当然记得自己说的话。

    只是,此一时也,彼一时也。不变的是,他的心意一样,都是为她着想,替她好。“多学点字,会打算盘,比会做饭更有前途。”

    饭菜做得再好,也不过在厨房忙碌。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。溪墨并非歧视别的职业。可秋纹不是男人,与其汗流满面地操持着锅铲,不如干些轻省的活儿。江城里头,也有女账房先生,女私塾先生,更有女讼师、女文书。

    “秋纹,你一定要记得,以后再不能说奴婢二字。不然,我会生气。你天姿不错,人也聪明。每月十天,我着人教你打算盘。你若愿意,每天下午无事,也可在我的书房练练字,读读书。”

    他看出了秋纹的上进心。

    有上进心的,他都愿助一臂之力。

    比如春琴,她不识字儿,溪墨也有心让她认几个字,不做睁眼的瞎子。无奈,春琴只在刺绣针线上上心,溪墨只好作罢。

    小厮青儿,人机灵,虽好耍小聪明,但愿意认字儿。溪墨就当了他的启蒙老师。因上次潘娘子之事,青儿被罚闭门思过一月。昨天也才刚出来。所谓闭门思过,自然不是让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溪墨令青儿去马厩,赶马驾车,运送庄子上用的肥料,早出晚归,天黑睡觉。草庐的人儿压根就见不着青儿。

    一月过后,青儿个儿高了些,皮肤也黑了些,见着溪墨,面色露出一丝沉稳。这让溪墨高兴,只面儿上还是淡淡。

    学算盘、写字儿,秋纹自然是愿意的。

    “大爷,奴婢先谢谢您。”秋纹行了礼。这是大爷的恩典,自己理当拜谢。可她还是自称奴婢。这个礼不能僭越。僭越了,就是错儿。这府里处处是耳朵,春琴一事,可不就是莺儿在外头听了墙根?她是真的惧了。处处小心,总是没错。“大爷,奴婢就是奴婢,是府里外头买来的。大爷待奴婢好,奴婢感激。再说这只是一个称呼。还请大爷不要计较这些小事。”

    溪墨叹息了。

    这秋纹看着和顺,实则倔强。

    他皱着眉头:“你也太小心谨慎过了些。”

    “大爷明白奴婢的苦衷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罢了。先依从了你。”

    他有点无奈,想想又移转了话题:“不过,让你学字,打算盘,这个,你总是乐意的吧?”

    秋纹的目光闪烁,但神情犹豫不决。

    “怎么,你又有苦衷?”

    秋纹略略思索数秒,方道:“大爷,奴婢答应了夫人的。做人要一言九鼎,且也需诚实。好歹还是得让夫人知晓,奴婢不敢擅自妄为。大爷您一片好心,奴婢谨记心里。现下奴婢不想这些。奴婢虽是草庐的人,但到底是经了夫人调遣的。以后……以后,若有机会,奴婢定当甘之如饴。”

    她说出“甘之如饴”四字,溪墨更为叹息。

    “可见,你是个有天赋的。甘之如饴,这府里懂这四字儿的丫头可不多。你好生想想,不必担心我母亲,有空,我去一趟蟠龙寺。”

    秋纹连忙摇头:“大爷,不可!”

    “这又有何不可?”

    “奴婢进府不过数月,这在小厨房里烧火打杂的,就算表现好些,也得等上二三年,才有调换,表现一般的,也就在厨房里烧一辈子的火呢。奴婢已然得了天大的彩头了。如今,更是被太太相中了来伺候大爷您的吃食,还是什么不满足的?这且不算,大爷还让奴婢认字、拨算盘,奴婢只怕福分不够,反会招致灾祸!”

    溪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这秋纹,哪儿都好,就是有点迂腐太过。不,她并非迂。她什么都懂。这太过小心了,就会踯躅不前。

    溪墨只愿秋纹看得更远一些。远方固然有荆棘灌木,但也有更好的风景。

    “你先别摇头。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你好好想想,想想人到底该为了什么活着,怎样活着方才不负此生。”

    秋纹离开书房后,心里仍旧激荡。

    大爷的话,像钟磬一样,一直回荡在她耳边,久久不散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,她并未考虑过,太深沉,深沉的不是她这样年龄和身份的人回答的。大爷冷不丁地丢出这个话题,她不知怎么接茬。

    是呀,人该怎样活着,才是不负一生?

    她整天思虑的,只是不犯错儿,一日复一日地安稳过下去。回到厦房,秋纹阖上门,想了又想。

    可她只是一个下人。

    身体都不自由,又能谈得上其他的什么?她很清楚,大爷在提携她,拉拔她,待她与别人比,十二分地不同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机会。

    在史府,会打算盘和识字的丫鬟不多。不,压根就没人。有这两个技能压身,稍稍举荐,已然能当得独当一面的小总管了。何况自己针线不弱,烹饪也来得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。

    习字也好,打算盘也罢,终得正大光明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除了草庐,这府里其他地方,连同主子下人的,一概都知道。仅大爷一人热心,还是不够。万一有人告起小状,说自己不安半分,想在大爷屋里充当小姐,免不得还得受罚。

    这夜,秋纹在胡思乱想中过了去。

    翌日。

    玉夫人忽给溪墨写信,说有个出家的老尼要进府一趟。既来了,且让儿子招待一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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